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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与痛,薄奠

中国医科大学 杨乾

青丝竹帚,花落香吹柳。秋又过,寒声扣。梦随鸿雁瘦,窗外疏风骤。窗倾闭,月华半刻相思久。

树静风相守,梦醒人离走。微蹙起,杯中酒。丝丝眉紧皱,尺素能传否。都落在,杏花与月圆前后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《千秋岁》

是什么样的夜晚写下的这首词早已模糊不清。夜深人静,月冷星寒,灯火摇曳追逐风姨的背影,是相思的痴绝还是永恒的悲剧?都逃不过这生死之间。相思的人轻轻一叹,万家灯火明暗,千般心头滋味,一纸恋,两生花,愿三生路上魂魄安好,不负相思。

此间,半夜,我离家万里,天南海北,心事与笔。雁雁千里,续悲续鸣,何处故乡,帘外清月,一点红花未睡,便染满腹情思。

是否相似的夜晚无人追究,时间会把这些无关痛痒的东西都吞噬虚化,最后留下的才是最真的情和最钻心的痛。我的梦,就是我的痛。父亲,您就是我的梦,就是我的痛。梦让人醒觉,痛让人珍惜,任时间飞流,世事繁变,不管钢筋混领土是多么坚硬,亲情永远是心中最柔软亦坚不可摧的存在。

还记得您带我们去您打工的地方学习,离家时在您的背上我双眼泪珠直流,不断用双拳捶打您的后背,如永别似的不舍。后来,时间飞逝,我成长了,我们却渐行渐远了。在我读五年级是您的双脚膝盖就开始隐隐作痛,那时我们都不这么重视,天真乐观的以为是劳累过度留下来的后遗症。您的变化,我们家庭的变故便由此开始。慢慢地,您变得沉默,嗜酒如命的您不这么喝酒了,曾经家庭的顶梁柱担不了重活了,现在我能理解您的痛苦,但那时的我……尽管如此,您还是带着我们去亲戚家玩,白衬衣,白外套,白裤子,白皮鞋,这或许是您最光鲜亮丽的衣服吧,或许这也是我对您印象最深刻的装束吧!

奈何时间真的是把杀猪刀,它把叛逆张狂的我打磨得棱角分明,锐利锋芒;而已过而立之年的您因早年的劳累生活已难禁时间流逝,岁月盗走您的青春热血,如被磨掉尖牙的狮子,额头眼角早已布满道道皱纹。曾经被我们轻视的病痛逐渐加剧,双脚与您来说只是走路工具了,它不再健壮有力,甚至难以长时间禁负您矮小的身体。是脚底灌了铅,还是心头塞了石头,那时的您肯定很疼很疼吧,比我现在疼千倍万倍。

那是我一生中印象非常深刻的一件蠢事。一户人家的背后有一个水塘,是他们平时饮用的,但我真的不知道,于是,就在里面撒尿。被人看见于班主任处告状,我被训得真的很惨,很没尊严。谁知道道歉后那户人家仍得理不饶人,硬要我把水塘里的水舀干,还说要打死我,心里非常恐惧,脑海里就出现您的身影,那时就像拉着您的手,躲在您的背后。放学回家都是绕很远的路,到家自然不敢告诉您,就一反常态的吃饭写作业。原来暴风雨早已在酝酿,可笑我还侥幸的以为就此翻篇,可能这就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吧!那户人家费尽心思地找到您的电话,让您前去解决。您很愤怒,真的非常愤怒,您越是压着,我就越是怕。白衣服,白裤子,白皮鞋,我跟在您的后面,您不说话,我气都不敢喘,这一路似乎比红军长征还要远,还要艰难。他们让您把水塘里的水舀干,您拿着一个盆,我拿着一根大水管,一盆一盆的把水舀起来往管子里倒。这或许是我们之间为数极少的并肩战斗吧,可笑的是只是为了解决我惹下的祸。水一盆盆的去了,时间一分分的过了,但水塘像个无底洞似的,我们的努力毫无意义。您很累,我很恨。您放弃了。他们开始诉说着这样那样的理由,在我看来就是想多要点钱,最后您从包里拿出一百元钱给他们。破财息事,事了,但人,未宁。我知道是在劫难逃了,脑海里幻想着无数场景,您是如何处罚我,我是怎么哭的,怎么疼的。您走的很累,我知道您的双脚很疼。原谅我的不善言辞吧,歇会儿吧这句话在我嘴边憋了一路硬是没说出口。就像警察与嫌犯的对峙,我们都保持着沉默。原来死真的不是最可怕的,等待死亡的煎熬才是最痛苦的。到家,暴风雨终于来临,您狠狠地打了我一顿,全身都是疤痕。您为何如此狠心,我是您的儿子啊!那种痛,应该是我被打得最惨的一次吧。

渐渐的,我长大了,而您却真的倒下了。被查出患运动神经元病的您四处求医问药无果,从此与轮椅为伴。看电视成了您唯一消遣时间的工具。您爱看《非诚勿扰》,每次有男女嘉宾牵手成功是您都非常高兴;您爱看抗日剧,每次八路军打败鬼子是您都大吼一声,您还爱看各种医院广告,试图找到一丝希望,但每次您眼中闪起的亮光都会被无情的熄灭。但苦难不止于此,因长时间瘫痪于轮椅,您全身肌肉萎缩,手脚不能动,连话也不能说了。我们都知道死亡离您不远,只是时间问题,死字之类的字眼成了家里的忌讳。高二时,您终于熬不住了,死神把您带走了。

像一粒沙子泯于天际不知踪影,您安静地离开了,永远地远离我们,远离这个让您受尽苦痛的人世。我把您的头抱在怀里,脑里一片空白,我想哭,真的想哭,我真的好痛好想哭,但我真的没哭出来。或许这是老天对我的惩罚吧,一滴泪也不愿施舍给我。在您下葬时我有因肚子疼的无法走路无法送您,老天真的在惩罚我,连送别的机会也不给我。

醒莫更多情,情多更莫醒。这一世,相伴不久只痛哭,相送不及且悲吟。我们的相遇,便只剩却,清明雨,梦中月。所有的一切,只余下人走茶凉后的一首《满江红》:

往来繁华,人不寐,烂书翻倦。当是忆,梨花边绿,许些香咽。十里春风卿尽去,何人与共眉梢宴。倩春住,但不是重来,捎薄奠。

坟未老,人事变。灯尚在,油枯遍。只斜阳照晚,透林微甸。若是人生如缠绵,为何杜鹃殷勤见。到如今,纵有水长东,花相恋。

父亲,爹爹,您未尽的孝我替您尽,我未尽的孝,愿来世再续。

纸与烟,尘和土,风吹散,带走的是思恋,余下的是痛苦。

在三生路上,等待与追逐,情与缘,愿不会再有痛,而是永世的梦。


杨乾
中国医科大学